觉不到疼痛。
“东北断贾谷一役,我穆家精锐尽损,民心尽丧,大哥在朝中地位一落千丈,若非舅舅暗扶,公主偏袒,大哥早被治罪流放。你呢?做完丧尽天良之事,一句失忆将罪孽忘得一干二净!你以为之前在将军府里受那么点罪便了不得了?大哥被你一剑险刺心脉,推落山崖,若非老天庇佑,早就一命呜呼。我与尹天找到他,昏迷了整整两个月才醒过来,昏迷时嘴里念的还是你的名字。若非云宸身有奇药,他如今就是个四肢无用的废人!”说到穆旬清,穆绵仿佛又看到几个月前救起他时他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样,眼泪流得愈加汹涌,握着长鞭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,“大哥好不容易恢复了些,就传来你要成亲的消息,你可知当时他那一身玄衣染了多少血渍?”
苏晚的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,面色煞白地盯着穆绵,胸口一股闷气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。
穆绵擦了擦眼泪,稍稍平静点,冷笑道:“他说要你血债血偿,却始终未泄露你宛轻尘的身份不是么?否则你早已身首异处!他知道你另一个身份便迫不及待给你医病,说什么要找虚还丹,结果你想来想去没想到虚还丹的去处,他也没杀你不是么?直至云国使臣被刺,他压着公主不让她给你治罪,婚礼当场听到你失踪的消息便想弃公主而去,就是怕你没有噬心散的解药会死掉不是么?宛轻尘,大哥从始至终都未想过要你死,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,你……于心何忍?”
穆绵拿长鞭指着苏晚,眼里是恨到极致的血红。苏晚擦去不知不觉中满面的冰冷,顾不得身上的鞭伤,扶着墙壁站起来,“我……”
没有……
以前的宛轻尘她不知道,可至少现下她知道自己从未想过要害穆旬清。她不过想逃出去而已,想要自由平淡的生活,这也有错么?
不等苏晚吐出下面的音节,穆绵打断道,“我怎么忘了!打你,脏了我的手!”
随即甩下手里的长鞭,转身便打算出暗室。
苏晚一个跨步想要追上去,却是跌在地上打了个滚,身上是撕裂般的疼痛。她抬头,见穆绵滞在原地,刚开口想喊,她身形一动快速离开,在她身前的,是穆色。
穆色慢慢走进来。苏晚心中一喜,撑着身子站起来,趔趄着拉住他的手臂,虚弱道:“□,你……你带我见你大哥可好?”
穆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看了一眼,拾起刚刚穆绵丢下的长鞭慢慢把玩,对着苏晚漫不经心地笑,“宛姐姐,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喜欢你么?”
苏晚怔住,听着他的后话。
“因为你从来不会有意讨好我,刻意迎合大哥。公主张扬,可你不怕她,总能气到她无力反驳。二姐姐有意为难,你总能迎刃而解。你不会仗着大哥对你的宠爱在将军府里横行,对所有人都冷冷的,可总是暗地里帮人。”穆色小小的脸上荡起笑意,“我还记得有一次,我故意逗你,把你的衣服都剪花了,结果那衣服不知怎么到了二姐姐那里,服侍二姐姐的丫头因此被她赶出府。我见到你给了那丫头一大笔银子。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你是好人。”
穆色抚了抚手里的鞭子,抽开被苏晚拉住的手,清澈的眸子突然变得复杂起来,脸上的笑容也散了,冷冷道:“宛姐姐,你教会我一样东西。到如今我才知道这世上有种人,叫戏子,是会演戏的。”
“色 色……”
穆色水灵的大眼泛起微红,看着苏晚道:“二姐姐尽管脾气坏,可对大哥的事,她从来不会说谎。今天听到的每字每句,我会牢牢地记住。宛轻尘,今后就是我穆色的杀父仇人!宛姐姐……”穆色缓缓举起手中的长鞭,稚气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坚毅,手起鞭落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“不过是场戏!”
这一鞭,好似抽在苏晚心尖。
给过她温暖的人,自始便护着她相信她的人,却终究,走不到至终。
穆色甩掉手里的长鞭,对着暗室外大唤道:“进来,把人犯押出去!”
风都的护城河很是宽敞,波光粼粼,更显得春意盎然。河边聚集了身着丧服的各色人等,苏晚一眼看去,只觉得密密麻麻尽是人,没有一个认识的。
她的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住,被人一推二搡地向前走。穆色亲眼看着她被人上了锁链便走了,到了河边苏晚才恍惚记起云宸曾经对她说的话。他说据传在水中溺死之人,灵魂会被困在水底,上不得天下不得地,生生世世……不得超生……
所以,现在是要将她溺死么?
苏晚抬头看去,穿着素白衣裳的风幽,一身孝服的穆旬清,站在人群首端。穆旬清静静看着河面,只看背影便知消瘦许多。风幽倒是回头瞥了她一眼,随后嘴里说了句什么,穆旬清便也回过头来,接着抬步向她走近。
苏晚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,她不奢望穆旬清会放过她,她只想说一句话……
“穆……”
穆旬清已在她身前,脸上很是憔悴,双目无神。苏晚刚吐出一个字,便被他举手封住穴道。
苏晚失了声,急的眼都红了。
她只想说一句话,一句而已。想要亲口告诉穆旬清,她没有杀他爹。不管他信与不信,她说了,心下便没有遗憾。
穆旬清刚刚封过穴道的两指停在苏晚脖间。他看着她,眼里灰蒙蒙的一片,没有波澜,好似穿透她在看其他东西,眼神空洞无力。
苏晚双唇阖动,不停重复,“穆旬清,我没有骗你……”
穆旬清的两指开始颤抖,缓缓地,像是打在苏晚心头。最终他收回手,闭上眼。
苏晚被人拖着继续向前,腰上绑了厚实的麻绳。她回头看那麻绳的尽头,是一块巨石。她对着穆旬清的方向,努力想要发出声音,却是徒劳。
穆旬清始终背对着护城河,一动不动。
苏晚看着越来越近的河面,突然平静下来。她不是想逃么?想要安逸的生活么?一直以来都是这一个念头。那么,死有何惧?死后才有新生。
无数双眼睛盯着她,那眼神有恨意,有愤怒,有鄙夷,有怨气,苏晚本该闭眼的。人不是她杀的,这些情绪不该由她来承受。可被丢入河的那个瞬间,苏晚看到风幽的脸。
她在笑,灿烂得胜过春日阳光。她的双唇微微阖动,在对她说着什么。
冰凉的河水闯入口鼻,封住呼吸。苏晚的身子急速下沉。被鞭子抽打的伤口触到水,刺骨地疼,她却再无力顾及。直到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,苏晚恍然惊觉,风幽的那句话,是在说:“宛轻尘,我赢了……”
番外 舍得
我记得第一次见她,初夏,叶绿花香。
当时我惬意地斜靠在树丫子里头,寻着林子里哪种鸟抓回去最适合练箭术,突然听得平静的皖溪突然传来落水声。与我无关的事,我甚少出面来管。当日若是个普通女子落水,或许我会出了林子让尹天来救。
可偏偏她不是。只一眼我便看出她是有武功的,可她掉入河里竟没丝毫挣扎,四肢僵硬般动都不敢动,顺水而下。很少见到如此有趣的江湖女子,我有些好奇,行着轻功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救了起来。
她没有太多惊喜,也没什么感激之情,全身都是淡漠。接过我递给她的帕子,她笑了。我不由地愣了愣,不是她笑起来有多美,而是身在江湖的女子而不染江湖气息,很少见。
宛轻尘。许久之后我想,或许那是我命中的劫,逃之不去的劫。
穆家世代从武,名将辈出。娘时常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,说穆家许多年未出文人了,我的样子,像极了满腹经纶的才子。爹对我这副文弱的模样却很是不屑,他说男子该有男儿的气概,哪能如文人墨客般只知风花雪月儿女情长?
我带宛宛回家时,爹皱眉打量了她一眼,未多说什么。暗地里他对我警告,将来我要娶的女子是风国最为尊贵的公主,不可能是个江湖女子,让我尽快灭了心思。
当时我摇头轻笑,何为情,何为爱,这世上没有谁非谁不可。我救她只是出于好奇,并没想过要娶她。
何为情,何为爱?
我未曾料想到,我以为我永远无法认知的东西,会在不经意间占据我的整个心巢。
看她在林间舞剑,看她对人淡淡一笑,看她处变不惊的静然,有普通女子没有的大气,却又不失温婉。无论与她说什么,总能让人倍感兴奋。不知不觉的,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充足。打赢一场胜仗会让我觉得自豪,而与她在一起会让我觉得满足。
有时她看着我,眼神很恍惚,带着柔气。有一次我笑着问她看什么,她突然呢喃了一句,说我穿明紫色,肯定会很好看。
第二日我便换了身衣裳,她对着我笑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暖。在后院的湖边,我记得那日荷花正好盛开,她突然靠过来,埋首在我胸口,她说,好暖和。
我的心头突然柔软下来,好似被微风吹过,起了一圈圈的涟漪。那一瞬间微妙的感触,像是在高空飞翔,耳边是鸟鸣,鼻尖是花香,身子都失了重量,从未有过的欢愉。我反手抱住她,想要那么抱着,一辈子。
那之后她的话多了许多,时常对我笑,会由我拉着手在郊外的桦树林里漫步;会随色 色闹着在护城河边放风筝;会静静地靠在我胸口说好温暖。
直到一日,她对我说她要走,要去塞北。
我从来不问她的身份,不想让自己多疑,也从来不束缚她在将军府里的行止,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。可她终究有自己的生活,是要走的。
我知晓她并无家人,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我问她,我去陪着你,可好?
我记得那时她眼里的光突然明亮起来,堪比暗夜里的星辰,她问我,“真的?”见到她有些欣喜,我亦高兴地点头。
爹对我提出去西北驻守一事非常不满。他说我连番大捷,该趁势穷追,多拿些云国国土。我反驳,穆家军已经征战三年,该休养生息才是。爹担忧地说我不可能娶宛宛,皇上早便透出话来,风幽公主有意于我。
这风幽公主,我大概可以猜到她对我是何种情感。蒙皇上厚爱,我幼时与几名重臣之子每日入宫由太傅教学,她深得圣宠,与我们一道上课。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对她百般讨好,我想着不缺我一人,常常见到被众人追捧的她便躲开,哪知她反倒时常会主动跟在我身后。
得不到手的剑总是最好的。风幽对我的热衷,不过是因为我有意无意地躲避。
跟在身后的女孩不知不觉中长成女子,手腕强韧性子坚毅。以前我对娶她并不反感。娶了她,穆家势力更加惊人,甚至我可能便是下一任手握江山之人。可认识宛宛之后,通晓了情爱,便只想给宛宛唯一。
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,要得到想要的东西,要保护想要的东西,前提是自己强大无匹。
我递上去请驻塞北的折子还未批下来,便传来东北战急的消息,皇上马上令我率十万穆家军去东北断贾谷,并允我战捷归来便批了我的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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