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夜风吹到大牢里,像是阴森的低咽。糜烂霉腐的味道直刺口鼻,让人几欲作呕。苏晚坐在牢房的角落,脑袋搁在抱住的双腿上,闭着眼,长睫不停抖动。
已经是夜半时分,静谧的牢房内突然响起脚步声,苏晚撑起脑袋,看到狱卒押着另一人走过她所在的牢房,接着隔壁牢房的铁门打开,再关上。
苏晚复又将脑袋搁在膝盖上,今晚在她之后被押进来的,已经不下二十人了,恐怕都是与今夜刺客有关联的人。
“苏姑娘?”
冷硬的墙壁突然响起“扣扣”声,随着柔和的询问。
苏晚猛地回头,牢房与牢房之间,搁着墙壁,可墙壁刚好有一处脑袋大小的破洞,用铁栏隔住,那声音便是从隔壁传来。
“苏姑娘,是我,云宸。”
那声音又轻轻地响起来,苏晚靠了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云宸?你怎么被关进来了?”
“今日那舞姬表演是我一手策划,哪知……哪知出了乱子……”云宸微微叹了口气,又道:“不过你放心,公主心肠好,明日便会放我们出去了。”
苏晚闻言,心头抖了抖,风幽公主……心肠好么……
“对了,上次我与你说过,有机会便给你送些祛疤的药,想着今日能与你碰到便带在身上了。哪知竟会是在这里碰上……”云宸又叹了口气,道:“我先给你吧,穆将军去了公主那里,说不定待会你会比我先出去。”
苏晚微微侧着脑袋,便看到几个小药瓶从那缝隙里塞了过来。伸手拿住,缓声道:“谢谢……”
话刚说完,隔壁云宸又咳嗽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苏晚有些担心道。
云宸咳嗽了几声,勉强停住,笑道:“没……咳咳,没事……”
苏晚好奇道:“你是公主身边的……侍卫?”否则怎会与那风幽公主形影不离,而且宴上节目也是由他来安排。
“不是。”云宸声音里没有被关入大牢的阴郁,尽管压低了声音,仍是听得到其中的暖意:“我生来有固疾,发病时极其危险。上次在风都郊外的山上采药,突然病发,幸亏被公主救了才保全性命。为答谢公主救命之恩,又承蒙公主不弃,便一直跟着公主了。”
苏晚恍然点头,将药瓶收到袖中,继续闭上眼。
“你呢?你与穆将军……有何过节么?”云宸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苏晚微不可闻地叹息,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其实穆将军也是好人,虽说常年在沙场打拼,可性子极其温和,完全看不出战场上的狠厉模样。只是……”云宸顿了顿,好似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。
“只是什么?”苏晚忙问道。这么些日子她一直被囚在将军府,穆旬清从不与她多说废话,下人连话都不敢跟她说,能问的只有穆色,可他从来闭口不提。
“哎,三个多月前,穆将军打了一场败仗,十万兵将全军覆没,他也失踪了三个月。回来之后便变了个人似地,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……”云宸的话里有些惋惜的味道。
三个月前……
苏晚心中一阵警铃,穆色曾经在她面前哭闹,说三个月前“苏晚”与穆旬清说好去塞北,还说为什么大哥会打败仗……
“云宸。”苏晚沉声问道:“你可知,穆旬清为何会败?”
“好像……”云宸犹疑道:“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好像,听说军中出了叛徒……”
苏晚头皮一麻,叛徒……穆绵与穆色打斗时曾说是她先背叛穆家……
苏晚脑中的信息迅速聚拢来,一一分析。她可以确定自己是楚若,穆旬清也默认她是楚若,可是否是“苏晚”,她无从得知。
若她就是“苏晚”,穆旬清抓她回来,便是因为她背叛穆家,导致穆旬清兵败,或许还给穆家造成她所不知的损伤……可知晓自己还有“楚若”这个身份,便垂涎虚还丹,因此与她说什么交易。
若她不是“苏晚”,不管穆旬清本就知晓故意找她代替“苏晚”受罪还是穆旬清认错人,在她说自己是“楚若”之后,想要找到虚还丹,态度大变,或者发现自己认错人,良心难安?可是,即便如此,他为何要毁了她背上的蝴蝶?
那剜心般的疼痛,即便是死,她也记得!
“云宸……”苏晚有些犹豫地开口,不知那个问题该不该问,倘若云宸是公主派来的人……
“怎么?”
云宸的声音始终暖暖的,苏晚心一横,就算是公主的人,她也得死个明白!
“云宸,你知道,风国有人会在背上刺蝴蝶么?”
“蝴蝶?”云宸微微诧异,想了想,道:“在身上刺字刺花,疼痛非常。平常人家是很少有。刺蝴蝶……我倒是听说过……”
云宸又顿住,苏晚的心已经开始剧烈跳动,追问道:“什么?”
“江湖上有一个杀手组织,说是隐蔽,其实无人不知。它专收银两买命,人命贵贱不同,收的银两也不同。其培养出来的杀手,男会刺上雄鹰,女会刺上小蝶,如此一来,杀手即便脱离组织也无法如正常人般生活,因为这个标识……几乎所有人都知道……”云宸一字一句,带点考量的慢慢说着。
苏晚未再说话,云宸好奇道:“苏姑娘见过?”
苏晚未答,云宸又道:“苏姑娘若见过,离他们远点。那里出来的杀手,一个个冷血无情,不是正常人!”
“嗯,谢谢。”
苏晚轻声低喃,抱着双腿靠住墙壁缓缓躺下。蝴蝶,杀手,刚刚宴上刺客的眼神,原来,家亡之后,她便做了杀手么?
第十三章 阴谋
风幽公主所居幽落殿灯火通明,殿内数十盏灯烛,只拉出二人的影子。
“你不信我。”风幽随意坐在矮榻上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上,浅浅啜了一口,抬眼看着穆旬清道:“否则,你舍得扒去她的皮?”
“究竟是我不信公主,还是公主不信我?”穆旬清嘴角微微上扬,手里的纸扇敲打在矮桌上,“倘若我刚刚不出手,公主打算如何?找来刺客刺杀自己,公主也算是古今第一人。”
风幽捧着茶的手抖了抖,面不改色道:“穆将军好眼力,可之后的黑衣人,可不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这算什么?弄巧成拙?”穆旬清嗤笑道:“本来安排了刺客,借机戳穿苏晚的身份,哪知引来真的刺客。公主日后用计,还该多加思虑才是。”
风幽面色有些发白,敛目不语。那白衣刺客的确是她一手安排,行刺当然不会成功,她可以趁机让苏晚身上的标识公诸于众,苏晚的身份,便瞒不住了,那命,也保不住了。
“将军说话何须如此刻薄?这次是我考虑不周。”风幽稍稍扯出一个笑,又饮了一口茶,扬眉道:“可是,将军也有防我之心不是么?”
否则怎会单单剜去那只蝴蝶?
穆旬清敲打着的纸扇略略顿了顿,不悦道:“此前我便与你说过,带她回府便是要慢慢折磨!她犯的过错,不是赔上一条命便一了百了!”
“是么?”风幽凤眼微眯,笑得妖娆起来:“将军能将她从后山上推下去,连噬心散都喂她吃了,风幽的确不该再怀疑。可是,将军若想报复,我风国大牢里各种刑具多的是,将军若想要折腾,只需一句话,风幽愿亲自代劳。”
风幽眼里闪着光,潋滟如波,看着穆旬清,有些许柔气,带了几分期待。
“公主想要如何,上次便该将话说清楚!如今出尔反尔,难免让人有被愚弄之感。现在宫中人都知道我府上有一名苏晚,是我亲自带入宫。现在刺客与她有关,是不是,也与我有关?”穆旬清一眼瞥向风幽,眸光锐利。
“上次你与我说心中愤懑,要亲手除掉她方才解恨。可惜我回宫左思右想,与其留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日夜在身边,不如一刀杀了来的干净!”风幽放下茶盏,磕在桌上“叮”的一声脆响:“今日你也看到了,那黑衣刺客显然是碍于她才会罢手。隐飒阁是什么地方?自打在风国出现,杀手接了任务便从未失手过。可今日那人居然肯为她放弃任务还自损三分,等于是为她放弃性命。如此,你还相信她已经从隐飒阁隐退?”
穆旬清握着纸扇的手紧了紧,垂下眼皮,沉默不语。
“更何况,隐飒阁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,向我风氏公然挑衅,说明什么?他们已经强大到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!说不定便是因为放了一颗棋子在此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”风幽眼神沉了沉,继续道:“所以,我收回之前说的话。事到如今,她非死不可!”
穆旬清仍是沉默,明暗摇曳的烛光拉长他眼下阴影,半晌,抬眼淡淡道:“此话若在一月前说,我应你。可现在,不可杀。”
“呵,说到底,你还是舍不得。”风幽似是讥讽似是自嘲的笑,恨意由脸上一闪而过。
穆旬清低笑道:“这一个月,我可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”
“什么?”风幽意外道。
“她还有一个名字……”穆旬清仍是低笑,拉开纸扇,沉声道:“楚若。”
风幽只觉得这名字耳熟,却不记得在何处听过,凝眉想了半晌才恍惚记起,岭南楚家,当年父皇都曾派人去找虚还丹。
“你不怕她装作失忆,再编造这个身份?况且,若她真是楚若,当年最先做的事应该是替她满门报仇,她又为何隐姓埋名?凭她的本事,谁是她的对手?”
穆旬清微微摇头:“不。我找大夫替她看过,她的记忆的确被人用药封住,全然不记得了。至于她是楚若的记忆,她以前无意间与穆色说过,六岁以前的事,她全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那些药物封住的,恐怕是她做了杀手之后的记忆。可六岁以前的记忆,却因为某些原因正在复苏。”穆旬清笃定道:“当年找遍楚家上下都未寻到虚还丹,定是被她带走了。倘若能使她悉数记起,寻得虚还丹,你再杀她我绝不反对。再者,隐飒阁的杀手既然还能对她手下留情,公主不觉得,她会是你我对付隐飒阁最重要的棋子?”
风幽阖目沉思,犹疑地扫了一眼穆旬清,寻思着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心,又有几分假意。
“公主若不信,杀了她便是。只是之前允诺公主的事,恕在下无法办到!”穆旬清面上泛起微薄的怒气,合上手里的纸扇,略略拱手便转身离开。
风幽心中一急,忙站起身,急道:“穆将军何须性急?风幽只是稍作考量罢了。虚还丹对将军的意义风幽自是理解,既然有寻到的机会,放出那女人便是。”
风幽尽量和气的笑,穆旬清回头淡淡道:“那我去带她回府。公主放心,背叛过我的人,我从来不会轻易放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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