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涨的潮水般涌了起来,苏晚频频回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,耳边已经能听到些许高嚷的对话。
“都跟上!快!”
“马上将那女子找出来!否则大公子回来定要了尔等性命!”
“那边!散开来找,山那头集合,快!”
……
苏晚抬头看前方,还未到山顶,身后追兵已近,即便是保持现在的速度,也不可能比他们先下山,况且,下山之后他们定会全府搜寻,她一样跑不掉。
那该怎么办?
苏晚闭了闭眼,稳下心神,逃不掉,那便躲。
环顾四周,尽是野草枯树。草不够深,掩不住她的身子,树又太高,她爬不上。苏晚看定右前方一团漆黑,星光照不到,火光映不到,通常便是最偏僻的角落。毫不犹豫向那边走去,若能找到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避一避,躲过今晚,再想其他出路。
不知何时,月已上中空。苏晚只觉耳边静谧,好似连风都停了,未找到山洞,却好似到了一处石林,隐约见到怪石嶙峋,暗影浮动,悄悄伸出脑袋,刚好能见到山腰那批寻她的人,举着火把在山间流窜。
时间好似停滞,那些人披荆砍棘,看在苏晚眼里像是慢动作,离开一个,离开两个……
待到眼里再瞧不见火把,苏晚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绷住,瘫软地靠在石壁上,顺势缓缓坐下,一口浊气从胸口吐了出来,总算,躲过了。
从腰间拿出药瓶,打算再服下两颗。许是夜风太冷,双手都有些颤抖,小心地倒了两颗下来,还未服下,突然听闻一声轻笑。
苏晚摇了摇脑袋,幻听不成?
心中未有答案,便听到和煦的男声。
“我等你,许久了。”
第四章 梦境
“我等你,许久了。”
这话响起时,突然刮来一阵风,阴冷阴冷的,吹得本就不多的几个字有些破碎,苏晚打了个寒颤,眯着眼睛细细看向声源地。
怪石边站着一人,苏晚其实不确定是否真的是一个人,墨染般的夜色里只看到稀薄的影子,仿佛要与这漆黑融成一片,唯有眼里波澜徐徐的眸光明明暗暗,三分和煦六分笑意,还有一分说不清的情愫。
苏晚掩去心中惊诧,静静等着他下一句话。显然来者认识她,可是敌是友不清楚,与其接话暴露自己,还不如静观其变,或许能从这男子嘴里得到更多消息。
“怎么?说话的力气都没了?还是……”那男子突然靠了过来,伸起手抚上苏晚的喉,“这嗓子,不能出声了么?”
苏晚略有怔忪,马上侧开身子想要躲掉那只手,身子刚动便觉得喉间一紧。男子的手很暖,带着微微湿气,不大不小的力度刚好扣住她,使得她靠在石壁上动弹不得。
“说话!”男子手上力气加重,身子靠苏晚近了些,威胁的语气带了几分生冷。
苏晚能察觉到他手上厚重的老茧,割在皮肤上很难受,颈侧大脉因为被掐住一跳一跳的,睁大了眼想要看清男子的长相,却始终只看到那双眼,看着她,渐渐蒙上一层恨意。
“你还想隐瞒什么?”男子欺身到了苏晚耳侧,软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:“你根本,不记得我了!”
男子一声自嘲地轻笑,苏晚浑身一抖,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面,整齐的发鬓,如丝的墨发,是……
“穆……穆旬清……”
苏晚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音节,穆旬清站直身子,拉开与苏晚的距离,手亦放下。掩住弯月的乌云刚好散开,银白的月光洒下来,照在稍稍勾起的嘴角上,苏晚这才看清男子的容貌,果然是那日劫走她的男子,当时她太过惊慌,喊了一声“公子”,是以,他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他。
“晚晚还记得在下的名字,深感荣幸。之前,莫非是在下误会不成?”穆旬清双手一拱,对着苏晚略行小礼。
苏晚的眉头不自觉的拧起来,果然他是认识自己的。可自己与他有何瓜葛?
“你在这里等我?”
苏晚沙哑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,穆旬清一瞬不瞬盯着她,听到她的话微微一笑:“当然。晚晚不记得此地了?”
苏晚扫了一眼这石林,此人许是早便知晓穆色会去看她,也料到她出逃的唯一路径便是这座山,故意让她以为他明日回来,好趁着今日逃走?他任由她出逃,自己却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?想要试探自己是否当真失忆?
那么,如今到底是实话实说还是演戏隐瞒?
穆旬清见苏晚和睦沉思,脸上染了几分愠怒,眼神一沉,拉着苏晚便往外走。
“我不记得了!”苏晚猛地抽开手,声音一大,好似鬼嚎。见穆旬清回头看着她,垂下眼睫,淡淡道:“我不记得了。你无须试探我,穆绵也好,穆色也好,你穆旬清也好,我不认识,就算是以前认识,如今我也不记得了。”
苏晚暗想,自己失忆是事实,若是对以前的自己很熟悉,随便一个试探心中便有了计较,与其让穆旬清看自己掩饰挣扎的模样,她宁愿实话实说。
穆旬清脸上的表情一时复杂难辨,眸光晦暗,凝视苏晚,最终化作一笑:“那我让你记起来!”
语罢,不顾苏晚是否有力气跟上他的脚步,拉着她的手腕在石林中穿梭。
苏晚全身早便虚脱,只差被他拖在地上向前走,匆匆走过一片片石林,感觉地势向上,净凉的风吹得眼睛生疼,干脆闭上眼。不管他会带自己去哪里,与她而言,别无选择。
“睁眼。”
穆旬清生冷地命令,苏晚想不到拒绝的理由,缓缓睁眼。
风都的夜。
这是苏晚一眼看去便闯入脑海的词。山顶上举目望去,各家各户闪烁的灯火,月光下一条条整齐的街道,沉沉压下的天幕,近在咫尺的繁星,苏晚迷茫看着眼前的一切,熟悉而又陌生。
“你想让我看什么?”这夜色,随便一个在风都呆过的人都可能见过,觉得熟悉,并不代表什么。
“不是看,是尝尝……”穆旬清的话突然顿住,皎亮的眼里蒙上一层雾气,眼角微微弯起:“死的滋味……”
苏晚惊诧地瞪大眼,还未反应过来,便感觉全身受了一股重力飘了起来,心一沉,身子便随之狠狠跌了下去。
身子似被利刃剐割,疾利的风鞭笞般划过耳边,挽起的长发被吹散,那一条从嫁衣中撕裂的发带高高飘起,苏晚看到漫天星斗突然化作铺天盖地的猩红,不知是自己的嫁衣还是血染的颜色,想要闭眼,却无论如何都闭不上,只觉得那汹涌的血色向自己涌来,接着浑身剧痛,全身上下像是要被撕裂一般。
苏晚觉得呼吸困难,刚刚还轻飘飘的身子突然沉重起来,没有凌迟般的疼痛,却是刻骨的冰冷灌彻全身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。想要挣扎,手脚无力,想要呼喊,冰冷的液体顺着张开的嘴滑下,吐不出半点声音,耳边充斥着嗡鸣声,水花声……
蓦地,身子又轻了起来,不似刚刚那般轰然下坠,缓缓的,一点点的,往下沉。眼前的血色慢慢退去,渐渐亮起一道白光,连耳边的嘈杂声都突然没了。
她听到一声呼唤,轻轻的,浅浅的,那声音唤着——若若。
“若若,快快回房去,你爹回了。”
“若若,莫要跑那么快,小心摔着了……”
“若若,来试试,娘亲做的这件衣裳你可喜欢?”
温婉柔善的声音,仿佛从亘古传来,冲破脑海,钻入心底,苏晚想要摆脱身体的束缚,甩掉脑中混沌,听清那声音,看清那说话之人,却无论如何都换不来片刻清明。
“若若,你快逃!往西逃,逃出去就好了。”
“若若,听娘亲的话,娘亲在西河边等你。”
“若若,你记住!你是我楚家的孩子,你叫……”
你叫……
叫……什么……
苏晚伸出手,想要捞住那越飘越远的声音,用尽全力只让那声音消失得越来越快。失去知觉的身体倒是恢复的疼痛,嘴里苦涩难耐,“哇”地一声尽数吐了出去,猛地睁眼,便见到穆旬清黒如墨潭的眸子。
“醒了?”穆旬清略略挑眉,瞟了一眼被苏晚弄脏的被褥,一手拿着药碗,一手拿着瓷勺,坐回苏晚身边,舀了一勺浓黑的汤药,伸到苏晚嘴边。
苏晚面色煞白,眼神空洞,木然看着前方,好似灵魂剥离身体,那勺子到了嘴边,便乖巧地张嘴喝下。
穆旬清的手顿了顿,瞥了一眼汤药,垂下眼皮,又舀了一勺,送到苏晚嘴边。
苏晚犹自沉浸在刚刚的梦境中,只有声音的梦境中,那梦中人唤她“若若”,自称“娘亲”,让她逃跑,令她记住自己姓楚……
“看来晚晚是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这剧毒嗜心散都尝不出来,怎么,不够苦么?”穆旬清一声嗤笑,继续将舀了汤药的勺子送到苏晚嘴边。
苏晚这才回过神来,刚刚的呆滞散尽,看了看四周,竟是在一处厢房。房内屏风桌椅俱全,布置精致,自己则躺坐在床上。穆旬清拿着碗,坐在她对面,舀了汤药的勺子停在她嘴边。
发生了什么?
刚刚她还在山顶,看风都夜景,接着被穆旬清推下山,山下,好像,是一片湖水……苏晚看了看自己,果然浑身湿泞,再看了看穆旬清手里的药,不,应该说是毒,他刚刚说,这是剧毒……
突地一股戾气涌上心头,苏晚眼中泛起犀利的芒光,猛地伸手打翻穆旬清手里的药,连带着整个人都几乎扑了过去:“我……我不……”
我不是苏晚……
我叫,楚若……
瓷碗碎在地上,洒了一地浓黑的药,泛起细小的泡沫,接着腾起白烟。穆旬清一个让身躲开扑过来的苏晚,冷眼看着她。
苏晚身子虚弱,无法稳住身形,跌在床上,半趴着想要说出完整一句话,却只发出呜咽之声。
“这毒性太强,有几日不能说话也是正常,你还是少废些力。”穆旬清不在意地抚了抚腰间的“清”字翡翠,撩起衣摆在不远处的圆桌边坐下,看着苏晚,眸光隐现,轻笑着:“我只是担心晚晚现在用尽了力气,毒发起来……连自杀的力气都无!”
最后那一句,格外阴冷,苏晚觉得自己从上到下凉地彻彻底底。
她是谁?
苏晚?
那为何他们嘴里的苏晚,与爹娘告之她的,完全不一样?
楚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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