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中原雄主
二、皇后殡天，大周皇帝肝肠寸断（下）
柴荣没有理会大家的劝谏，看了看跪地的众臣，便定格在一位须发花白的人头上，有气无力的问道：“刘翰林，皇后随朕南征水土不服，并非夺命顽症。自回京以来已见好转。为何突然不治而亡？”
翰林医官使（太医令）刘若熙稽首道：“回禀圣上，一直以来，皇后体质，易感伤寒，虽无顽疾，但自从随驾南征后，水土不服，引发腹泻，而后又染上风寒，导致五脏失调、经络紊乱。加之皇后千金贵体，本来脾胃两虚，从未久居江淮，数月之间，小疾便集成大患……”
柴荣听着，突然龙颜大怒，打断他的话道：“你堂堂国朝太医令，居然连水土不服、腹泻伤寒之类的小病小痛，都无能为力吗？”
太医令顿时面如土色，一个劲地往地上叩着头，说道：“老臣无能，医术不精，未能医好皇后病症，请圣上重罪责罚！”
“当然要重重责罚！”柴荣怒气尚盛，“来人，将这庸医拖出去斩了！”
“末将遵旨！”几个彪形大汉闻声而入，就要拖起太医令往外去。
“且慢！”端明殿学士、左散骑常侍王朴急忙奏道，“圣上息怒！皇后病故，人神同悲。虽然刘太医难辞其咎，但是罪不至死。况且皇后贤良仁德，在其尸骨未寒之际就贸然酷刑，绝非逝者所愿。望圣上三思！”
司空李谷附和道：“王大人所言甚是。圣上英明神武，胸怀天下，励精图治，更兼皇后宽厚仁德，补缺圣失，善待臣僚，一扫历代中原王室靡靡没落之气，使我朝君臣同心，百姓拥戴，国力日上，冉冉崛起，凛然大国气象。今日圣上因为悲伤过度而擅杀大臣，不仅非皇后所愿，事后也会追悔，更会寒了臣僚的心。更何况俗话说得好：良医能治病，不能医人命。皇后星宿下凡，今日西去，乃天意也。望圣上明察！”
皇帝听了几位重臣之言，一时间默不作声，平息了怒气。只是悲痛依旧，便不顾龙颜威仪，继续哭诉道：“都是朕的错！要是朕不御驾南征，皇后就不会拼死相随，也不会染上恶疾……啊呵呵，朕这个狗屁皇帝……”
范质道：“古人云：生死有命、富贵在天。皇后驾鹤西去，此乃天意。恳请圣上不必自责，保重龙体！”
宰臣这样一说，柴荣也觉得有失龙威，停止了哭诉，叹了口气喃喃说道：“不必自责，保重龙体！可是朕做不到啊！”悲不自胜之间，偶然瞥见内侍少监韩公公欲言又止的样子，问道：“韩公公，看样子，你有话要说？”
“圣上英明，洞察秋毫。”韩公公见皇帝垂询，于是开口奏道，“回禀圣上，其实皇后自回京以来，病情并未好转。皇后怕圣上分心，影响圣上励精图治一统天下之大计，严令我等及太医院不得泄露病情，违者重责。皇后每日侍驾，说自己病好多了，实则是故作轻松，强颜欢笑。我等奴才，既不敢欺君罔上，又不愿违逆皇后懿旨，只能看在眼里、急在心上啊，圣上……”他说着，失声痛哭起来。
“痛杀朕也……”柴荣闻之大惊，更加肝肠寸断。他强忍悲痛，问道，“皇后是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韩公公道：“回禀圣上，皇后是在未时三刻时殡天的。”
柴荣猛然一惊：“是不是今日午后那场大雨来临之际？”
韩公公道：“正是。”
柴荣哭道：“皇后啊，你走了，还不忘朕日思夜想的祈雨啊！”他止住泪，对众臣说道，“各位爱卿，今日未时，朕冒着酷暑驾临西郊大营检校禁军，一直是烈火骄阳，酷日当空，没想到转眼之间狂风大作，正在诧异间，又乌云滚滚、雷声响起，下起了瓢泼大雨。朕大喜之余，突然间狂风吹折了大营纛旗。朕心里猛然一惊：不会是皇后出了什么事吧？于是冒着大雨往回赶。没想到这一念之间，居然成了谶语，回来便阴阳相隔了……”
众人齐道：“皇后仁义，护佑我朝。我朝大幸，百姓万福啊！”
“朕温柔贤良的皇后真的就这样走了？朕不信，她不会丢下朕的！扶朕起来，朕要去滋德殿看看！哦，老韩，皇后临终前，留下了什么话没有？”依然沉浸哀痛之中的柴荣已经方寸大乱，说起话来都慌不择句。
韩公公道：“圣上，皇后早就知道大限将至，数日前就留下遗书，要奴才在她殡天之后转呈圣上。临终前，还念念不忘圣上易怒，无人敢劝，担心圣上悲伤过度乱了方寸……”
柴荣一愣，猛地坐起身来：“皇后遗书？快快呈上！”
“奴才遵旨！”韩公公赶紧双手呈上。柴荣迫不及待的打开，只见符皇后写道：
吾皇陛下：
臣妾病入膏肓，大限将至，多有无奈。然则若论生死，十年前臣妾就该就戮河中。可老天不许，托梦死前，说是使命未成，待命人间。谁料居然是圣上垂青……尔后圣上龙显中原，面南背北之日，即册封臣妾皇后。臣妾偷生数年，妻以夫贵，母仪天下，此生足矣。圣上待臣妾情深义重，恩宠一身，夫妇人至此，夫复何言！愿圣上切莫怨天尤人，亦无须儿女情长、伤情自伤。圣上龙体安康，才是万民之福。
臣妾一生，大幸三事：夫家谋逆而大难不死，寡妇之躯却幸嫁君王，圣上宠信能补缺拾遗。臣妾至此，本无遗憾。然过身之后，却为圣上忧心：一统大业刚掀序幕，民生福祉尚需竭力，尤其是圣上秉性刚烈，不仅有碍龙体，更会伤害臣心。臣妾在时，圣上尚能看在薄面，有则改之、无则加勉，臣妾去后，谁敢冒犯龙颜！由此臣妾最后仍要唠叨一句：君王之大，不仅有纳天下之心，更有容天下之量。白玉有瑕、臣工有失，自古亦然。望圣上开阔胸襟，善听逆耳忠言，善纳直谏良策，善待体国臣工。臣妾坚信，离德之行、祸国之举、意气之事圣上必不妄为。圣上英明神武，臣僚同心同德，黎民望风拥戴，如此一来，大周必兴，大业必就，天下一统更是指日可待，臣妾亦含笑九泉！
君王者，本为天下生，不受家事累。臣妾亡后，丧事尽量从简，望圣上开恩，成全臣妾夙愿……
柴荣读罢，更是泪如泉涌。伤痛之余，长哭之后，也就渐渐平复下来。他定了定神，大声喊道：“皇后驾崩，举国哀伤。夫子云：逝者如斯夫。颁朕口诏：赦免刘太医无罪。按皇后遗诏办理丧事，任命礼部尚书王溥为治丧总提调，会同有司人员，勘定礼例仪制，卜测推演丧期，让皇后早日入土为安。册立皇后之妹符氏为贵妃，待皇后下葬之后，再行册封仪式！朕累了，要休息了，你们都下去吧！”
众人齐颂道：“吾皇圣明，微臣领旨！”一下子，众人都跪安退去。只是太医令仍然跪在地上泣不成声。柴荣见状，顿时心生悔意，对他说道：“刘爱卿，适才朕悲痛过度，丧心病狂，差点铸成大错。朕已经收回成命，赦你无罪。你也下去吧！”
太医令嚎啕大哭：“圣上啊，求您赐老臣一死吧！的的确确是老臣学艺不精，没能挽救皇后性命，真是罪该万死……皇后娘娘，你大仁大德，应该长命百岁啊……老朽这庸医，辱没医道，败坏家门，无能透顶，愚不可及，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……”说着，就爬起来，蹒跚着往龙柱上撞去。
“快拉住他……”柴荣惊道，“快点……”
几个太监连忙冲过去，围在龙柱前面，眼疾手快的韩公公奔上前一把抱住太医令，骂道：“你个老刘，竟敢皇宫自尽，难道要圣上背下骂名吗？”
太医令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哽咽道：“我这老不死的，求死都不得啊……可是活在世上，心何以安啊！”
柴荣安慰道：“刘爱卿，你医术高超，朝野皆知。朕及王公大臣都还需要你药到病除、救死扶伤呢！近日皇后病重，爱卿也日夜操劳，甚是辛苦。皇后病逝，此乃天意，与爱卿何干？爱卿无须自责，还是好好回家休养去吧！”他说着，又对韩公公道，“老韩，辛苦你一趟，亲自送刘大人回府吧。你给朕记住：刘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朕唯你是问！”
“奴才遵旨！老奴保证：刘太医绝不会有事！若刘大人少了根汗毛，老奴提头来见！”韩公公应承着，抹了抹头上的冷汗，扶起老太医令颤颤巍巍出宫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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