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莲向内合拢。
那些舒展在鸢身后的火瓣,一片片收进她的拳锋。
断崖下涌上来的云气被烧穿,露出深处黑沉沉的山影,连远处的灯火也在热浪里扭曲起来。
林辰的邪瞳中,映着一点越来越亮的金红。
他将寒雪拉到身侧,冰炎沿剑身交缠而起。
李乘风已经移到另一边,狂风掠过断壁,卷起大片烟尘,试图遮住那些无处不在的光。
可尘土刚刚腾起,便从里面烧红了。
鸢踏碎脚下的石沿。
拳出。
横在前方的风被压成一片凹陷的弧面,林辰衣上的血迹瞬间干裂。
尚未接招,他便觉得胸膛被什么抵住,连气也难以吸进去。
一道灰影忽然从断崖下升起。
来人贴着崖壁掠过,长篙斜挑,篙头精准地撞向鸢右腕。
这一下来得太巧。
鸢腕间的白光刚刚折回,掌中的红莲却已催至极盛。
她来不及收拳,护腕被篙头压得向内一沉,紧接着,另一掌从侧后方拍中了她的肋下。
乌金薄甲凹了进去。
血从鸢唇间喷出,拳锋也随之偏转。
那朵红莲擦过四人上方,贯入山腹深处。
岩层接连炸开,沉闷的轰鸣仿佛仍被困在里面,山顶却已裂出一道赤红的缝。
火从缝中涌上天空,照亮了半座青鸾殿。
林辰等人借风急退。
碎石尚未落尽,鸢已反身一掌,拍在来人持篙的手臂上。
那人翻身撤开,半条袖子仍被业火吞没。
衣料烧尽,露出焦黑的护臂,他用长篙点住残壁,才将身形稳在断崖边缘。
鸢也落回台上。
她左肋的甲片已经破裂,里面的绯色衣料迅速洇深。
方才近乎不可撼动的气势,终于被这一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林辰看清了来人。
宽肩,短褐,鬓边夹着白发。
那根长篙,他们都见过。
“老白。”
林辰说出这两个字时,声音沉了下来。
云海下方,一艘没有挂灯的旧舟正贴着山壁上浮。
舟上还有三个人,其中一个越过船沿,落到断开的铜槽旁,腰间的银签撞在一起,响得极熟悉。
陶师傅。
李乘风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,又回到船夫脸上。
“送我们上来,还亲自跟着。白家这生意做得倒周全。”
船夫将烧坏的护臂剥下来。
下面的皮肉也焦了一层,方才握篙的那只手,已有两根手指伸不直了。
他望了一眼伤处,脸上那副随和的笑意才淡下去。
鸢用拇指擦去唇边的血。
“白庭岳。”
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“白生仇让你来,还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烦了?”
“殿主这话,便不讲情面了。”
白庭岳换手持篙,身后两人已经拔剑,分站在两侧。
“封禁由青鸾殿看守,取光却从来是两家的事。如今殿主连这五只也想收下,总该同我们商量一声。”
鸢唇边浮起冷笑。
“所以,你也要来替那小生做主?”
“我来看看而已。”
白庭岳说着,目光越过她,落在石门上。
“这里闹成这样,总不能让东西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陶师傅已经蹲到断槽旁。
他抽出腰间银签,接连插进尚未熄灭的刻纹里。
动作比在旧器铺时快得多,一只手压住翻起的铜片,另一只手直接探进浮光,将其中一段纹路重新接上。
石门底下,白光骤然一涨。
林辰刚刚平复的气息又被牵动了一下。
李乘风的剑立刻到了。
“陶师傅。”
修罗剑贴着银签削下,将陶师傅探进铜槽的手逼了出来。
“不是说,里面的东西动不得么?”
陶师傅向旁一滚,袖中竟滑出一柄短剑,险险架住紧随而来的剑锋。
方才还弯腰驼背的匠人,此刻脚下连续变换脚步,已退到白庭岳身旁。
白庭岳的长篙横过来,接下了李乘风这一剑。
两股力量撞得碎石四散。
“李公子,何必急着伤和气。”
“谁跟你有和气?”
李乘风剑势一转,贴着篙身直削白庭岳的手指。
青懿晟从侧面逼近,长刀压住其中一名白家剑士,寒雪则将断槽重新冻住,替林辰留出通向石门的空隙。
方才出手相助的人,转眼便堵在了他们面前。
白庭岳显然也早有准备。
长篙向下一压,震开修罗剑,篙尾却已从肘下翻起,点向林辰背心。
林辰不得不挥剑相挡,篙上骤然涌来的力道,压得他肩头一沉。
“林公子。”
白庭岳望着他那只邪瞳。
“这天空城的事,还轮不到你作主。”
一声剑鸣忽然贯过众人耳边。
白庭岳脸色微变,长篙急撤。
篙身中段,已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一道绯色身影从两人之间掠过,剑光贴地横扫,林辰与白庭岳同时避开。
断槽旁的陶师傅刚要重新伸手,面前半座石台便被齐齐削去。
石台滑落时,切口处腾起细密的红焰。
鸢手中,多了一柄长剑。
剑身狭长,锋刃近白,靠近剑脊的地方却泛着沉沉的赤色,像一道被封在铁中的火。
乌黑剑鞘已被她随手掷在身后,左肋处则紧紧缠着从腰甲上解下的束带。
血还在往外渗。
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些,眉目却愈发冷锐。
那股铺满整座石台的火势缓缓收回,顺着她的衣摆攀上剑身,凝成一线极薄的金红。
“白生仇把原本送来时,我就知道,他不会只为儿子讨这点便宜。”
鸢将剑尖抬起。
“我还以为,他多少敢自己来一趟。”
白庭岳盯着她的剑,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尽。
“殿主,刚学来的法门,何必用得这样急。”
方才那一掌,他打得极重。
鸢引入腕间的光力尚未折回,便被他截断,反震伤了左肋。
这是白家研习多年的东西,她读懂了几卷旧书,便想连白家一并甩开,终究还是太急了。
可此时,那些光已不再沿着她受伤的经脉流转。
光落在剑上。
鸢向前一斩。
白庭岳提篙架住,双足被推得向后滑去。
剑锋擦过篙身,拉出一串灼亮的火星,他刚要借力反击,脚边忽然亮起一道同样的剑光。
是地上的碎晶。
剑光映进去,又从另一面斩了出来!
白庭岳强行收篙,斜插身前。
第二道剑气撞上铁篙,将他连人带篙掀向侧面。
紧随其后的白家剑士却慢了一瞬。
那人刚举剑,剑锋便连着半边肩甲一同飞了出去。鲜血泼在地上,尚未来得及汇成一片,已被红焰烧得卷起白烟。
另一人急忙退向石架。
鸢的剑锋随之转了半寸。
散落在架下的晶石齐齐亮起,数道剑光交错掠出。
那人狼狈扑倒,身后的石架却被切得四分五裂,连抱住的半截铜柱,也从中间断了。
李乘风已拉着青懿晟退开。
剑气从两人方才立足的地方扫过,斩断了她一截翻起的衣袖。
她望向鸢。
这个女人手里的剑,竟比拳脚恐怖百倍。
每一处被照亮的碎晶、铜壁,都可能藏着下一剑。刚避开正面的锋芒,侧后方的光便会重新亮起。
几人一边交手,一边避让,原本还算宽阔的残台,转眼便处处不能落足。
鸢踏过那具刚倒下的尸体。
她的左肩因伤势稍稍沉着,剑却端得极稳。血顺着腰封往下流,落进火里,她连步子也未乱。
白庭岳忽然横篙上前。
他取的仍是左肋。
林辰同时从另一侧出剑,冰炎绞成一股,迎着鸢剑上的红焰劈下。
两人的攻势前后相接,却各自留着余力,谁也不肯将后背交给对方。
鸢当然看得出来。
她以剑脊压住林辰的剑,侧身让过篙头,左掌忽然拍在篙身上。
白庭岳想撤,已经迟了。
赤焰顺着铁篙冲向他的手臂。鸢借着这一推,身体旋到林辰侧方,剑锋向上一挑,险些将他的肩膀连臂切开。
冰尘剑及时迎住。
两剑相碰,寒雪掌中的血立刻顺着剑柄淌下来。
林辰揽住她退开,背后却又亮起了剑光。
李乘风一脚踢翻身旁的铜架。
碎晶与尘土一同飞起,正挡在那道光前。趁着剑势被杂乱的反光牵偏,他带起一阵狂风,将半空的碎晶全部扫向白庭岳。
白庭岳脸色骤沉。
晶石落满衣襟,刚才被挡下的剑光已经紧随而至。
他不得不扯开外衣,将那些碎晶震向崖下,再横篙接住迎面斩来的一剑。
掌中传出骨裂般的闷响。
白庭岳连退数步,靴底在断崖边碾下一片碎石,方才烧伤的两根手指彻底松开,长篙险些脱手。
李乘风已经越过他。
“你!”
“白长老既然懂这位殿主的本事,便多领教几招。”
修罗剑从他肩侧掠过,却不是取他性命,而是将一块正在坠落的铜壁拍向鸢。
鸢劈开铜壁。
两半断铜中,映出的剑光同时扑向白庭岳。
林辰与寒雪则趁这片刻空隙,再次逼近石门。
陶师傅咬牙追来,被青懿晟一刀截住。他如今也顾不上装什么匠人,短剑急转,连着数下刺向她肩头的伤处。
青懿晟索性侧身让他刺入破甲,长刀顺着他伸出的手臂削去。
陶师傅惊得急撤。
刀锋还是切下了一片皮肉。
“做你的买卖去!”
青懿晟一脚踹在他膝侧,将人逼回火里。
石门前,林辰的剑已经触到了刻纹。
门后有金光迎上来,将其中一处照得分明。
辉在等他。
林辰正要落剑,身后的风声忽然变了。
李乘风横掠过来,几乎是撞着他向旁扑出。
下一刻,整片门前石地被剑气犁开,石屑与红焰一同喷起,封禁上的光也被激得骤然收紧。
鸢重新拦在了门前。
她左肋的束带已经全湿了。
接连催动剑势,使那道伤不断裂开,唇边也又添了血色。
可她的眼睛仍亮得逼人,剑尖从林辰身前移过,最后指向白庭岳。
“来。”
她的声音压过满地烈火。
“方才那一下,我还没还你。”
白庭岳却向陶师傅递了个眼色。
两人同时向断崖靠去,显然还想留着余力,等林辰他们再同鸢拼上几轮。
李乘风看见了。
他忽然将修罗剑往身侧一横,挡住白庭岳借崖壁撤开的去路。
青懿晟紧跟而上,一刀逼退陶师傅,四人竟随着白家一起,退到了同一侧。
白庭岳的目光阴冷下来。
“李公子这是打算死缠着我了?”
“白家请我们走这一趟,总不能只在旁边看。”
鸢的剑已经扬起。
赤焰从剑脊间涌出,沿着崖壁残存的铜纹向四面铺开。
碎晶、断壁、悬空的铜环,一处接一处亮起相同的剑影,将所有可以退避的地方都照了出来。
白庭岳终于明白,李乘风为何偏要挤到这里。
他们要让自己接。
头顶,第一道剑光已凌空斩下。
白庭岳提起长篙,林辰的剑也在同一刻迎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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