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籁小说网 > 言情小说 > 九州情缘纪 > 第 430 章 辉
    岚低头看向那张图。

    纸上的几处山势画得简略,桥与水道却清楚。那条细线从泊舟处向上,越过街市,在青鸾殿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图,是谁给李兄的?”

    “照着一封信描的。”

    李乘风将压在纸角的手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原信留在中州,没带上来。”

    岚抬眼,正要再问,林辰已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信上说,光之恶魔就被囚在青鸾殿。”

    灯光映着岚的脸。

    他看向林辰,神情里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光之恶魔?”

    “影子唤他为辉。”

    林辰的目光落回图上。

    “我们上来,是想找到他。”

    岚来时准备了不少话。关于中州,关于白家,关于师父,总之对于他们来说天空城不是久留之地。如今那些话仍在心里,却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接。

    “找到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后续就是和天空城的旧账要算了。”

    林辰平静地展示自己的右眼,那抹殷红,闪得让人后怕。

    岚看了他片刻,才道:“此事,家师从未向我提起过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天空城世代与邪神之间的恩怨。”李乘风道,“不知便是不知,无妨。”

    岚重新看向那张图。

    “那封信,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余下便是接我们上城的地方。没有落款,也没说要我们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乘风将山崖旁那棵松树指给他看。

    “可天空城引渡其它地区的人,都是要有人接应的,这...”

    “我们到时,船夫连去处都没问。”

    岚的眉心渐渐蹙起。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有人早已替诸位安排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来路是他安排的。”李乘风笑了笑,“下舟以后,是我们自己四下走动的。”

    岚没有随之笑起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李乘风听得懂自己的担忧。也正因此,那些劝诫的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转向林辰。

    “单凭一封无名来信,林兄便愿意走这一趟?”

    林辰望了一眼身旁的寒雪。

    她坐在灯下,白日折来的柳枝搁在手边,几片叶子已经被风吹得微卷。

    “有消息,总得来找,辉对于我的意义,就像是那素未谋面的老友吧,这也是邪神的遗愿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将目光收回来。

    岚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溪边亮着许多灯。

    卖纸的铺子刚落下门板,主人将最后一盏灯留在门外,照着沿水而行的石阶。

    几个晚归的人从下面走过,脚步声混在水声里,听不大分明。

    岚望着亭中那盏小灯,伸手将灯罩扶正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油。

    一枚圆润的晶石嵌在铜座中,白光沿着内壁的细纹散开,照亮了半座亭子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灯,书院每年都要添一些。”岚道,“灯阵并不难布,我也替医馆做过。装进去的晶石,却都是殿里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青懿晟看向那枚晶石。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这光术可能就和辉有关?”

    “是。诸位上来时看见的云中幻景,也是这些年慢慢修成的。还有云舟引路、浮峰间传讯,都要用到。”

    岚抚过灯座边缘,那里被来往的人碰得光滑。

    “我学过其中一些法门。前人留下的东西,后人研究,如此迭代便能省去许多力气。书院里的先生为此争起来,几日都不肯罢休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唇边原有一点笑意,随后慢慢淡了。

    “可这些晶石究竟从何处来,如何制成,我没有问过。”

    灯仍亮着。

    岚小时候,也在这样的灯下读书。鸢替他圈点的第一本剑谱,后来翻得散了页,他自己拿针线重新缝过,针脚歪歪扭扭,被她笑了许久。

    那本书还在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不起,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翻过它了。

    李乘风将图折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拿着一封信来向你问罪的。真假尚未弄清,你也不必急着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岚的手从灯座上放下。

    “若家师确实知道此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愿意问,便去问。”

    “李兄可否给我些时间?”

    李乘风朝桥外看了一眼,笑道:“明早那班舟,倒是不肯给我多少时间。”

    岚怔了怔,也苦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是我先把事情做急了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,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再向众人劝返。

    “请诸位多留一日。我回去向师父求证,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林辰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等你。”

    岚望向他,略一颔首,随后又看向李乘风。

    “只是禁地之事,我眼下仍不能应承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没见着你师父呢。”

    李乘风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哪来这么多应承。”

    青懿晟将小扇拢进袖中,笑道:“这回总该问问我们住在哪儿了吧?”

    岚脸上终于有了些窘意。

    “倒叫姑娘提醒。”

    “溪南,临桥那间客舍。”

    “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岚走出亭子,到了桥头,又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乘风正低头收图,青懿晟站在他身旁,替他将被栏角勾住的衣摆扯出来。

    几人说着话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岚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书院上方走去。

    山风穿过桥洞,吹得他衣袖翻起。袖中没有那枚玉印,轻了许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清晨,岚来到内院时,鸢正坐在窗前翻书。

    案上的卷宗被挪到一旁,腾出的地方铺着一卷旧绢。绢色已经泛黄,边缘有细密的补缀,几处批注挤在原文旁边,字迹深浅不一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,鸢抬头。

    “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岚在门前行了礼,目光落到案边那只青黑色长匣上。

    铜扣开着,里面衬的软绸被压出一道长痕。

    “师父今日不去前殿?”

    “晚些再去。”

    鸢拿银签点了点自己身旁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岚原本准备好的话,被她这一句留在了口中。

    他走近,在案旁坐下。鸢将绢册向他推了些,顺手把压着纸边的镇尺挪开。

    “看看这里。”

    岚依言俯身。

    原文写得古朴,有些字的收笔与如今不同。旁边却添了好几代人的批注,一处才写到半途,便被后来的笔迹截断,又从另一边补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读了一段,手指停在两行细字之间。

    “这里,似乎接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看。”

    岚顺着她指的位置读下去,果然在绢边找到一行倒着添进去的小字。

    “原来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鸢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几日,我被这些字绕得不轻。”

    “是新借来的书?”

    “白生仇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鸢端起茶,神情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些。

    “他这些年护得紧,这回倒把原本都送来了。怕耽搁了他那宝贝儿子的伤,动作比谁都快。”

    她将茶盏放回去,伸手抚平一处卷起的绢角。

    “原本到手,才知道抄本漏了多少东西。”

    岚看向册首。

    引光。

    那两个字落进眼里,他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鸢已经翻过一小段,露出后面画着经脉走向的一页。

    “先看这处。旁边三条批注,走的是三条路。”

    岚低头辨认。

    “是修习者根基有别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鸢眼中添了一点满意。

    “前两人修为不同,行功自然不同。最后这一笔添得最晚,绕得也最多,却适合你眼下试着去读。”

    岚沿着那条细线往下看,渐渐看出了些门道。

    他向来学得认真。看书时如此,抚琴、练剑时也是如此。遇见一处不解,便停下来想,想过后再问,不肯囫囵翻过去。

    鸢并不催他。

    窗外有人来过一趟,见殿主正在授业,便退到廊下候着。鸢听见了脚步,也没有抬头,只将案上的茶往岚手边推近一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岚指着其中一处问:“这里为何要折回?”

    “只看字,自然难懂。”

    鸢将自己的袖口又挽起些,把手腕搁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搭上来。”

    岚微怔,随即伸出手,指腹轻轻落在她腕间。

    一道细微的灵力自经脉中缓缓行过。

    起初平稳,到了方才那处,却忽然收紧。岚下意识凝神去追,鸢已将那道气息缓下来,重新领着他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别急。你跟得上,不必使这样的力。”

    岚这才发觉,自己按着她手腕的手指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他松了少许。

    鸢看了他一眼,没有抽回手。

    “看明白为何要折回了?”

    “这一段承不住,得先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将那道灵力散去,才把手收回袖中。

    岚垂眼看着绢上的细线。

    方才读来生涩的几处,此时都清楚了些。他沿着脉络再看一遍,忽然发现前面一条不起眼的旁注,恰好补上了这里未曾写明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这一句也该放到后面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银签,指给鸢看。

    鸢凑近了些。

    两人的衣袖碰在一起。她低头读过那几行字,唇边慢慢露出笑意。

    “倒被你先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岚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父已经领着弟子走过一遍,再看不出来,便该挨训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时候倒不糊涂。”

    鸢说着,将银签从他手中接过去,在那处批注旁轻轻压了一下,记住位置。

    “昨夜的事,办完了?”

    岚的笑意稍顿。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鸢侧过脸看他。

    “今日倒比昨日沉得住气。”

    岚望着她,原本到了唇边的话,又缓了一缓。

    “有些事,想得与见得不同,总要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鸢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她把绢册往中间挪了些,让他看得更方便。

    “这卷东西,早晚也要教你。先把能看懂的看懂,暂时用不上的,不必强求。”

    岚抬眼。

    “师父是要弟子随您一起学?”

    “否则叫你坐在这里做什么,替我捧书?”

    她说得随意,见他仍望着自己,眉梢微微一挑。

    “怎么,不愿意?”

    “自然愿意。”

    岚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鸢笑了,将刚才翻过去的那一页重新铺平。

    窗外日光移进来,照亮了她垂在案边的衣袖。那只握过剑、落过印的手,此时拿着一支银签,耐心地替他拨开绢边纠缠在一起的几行字。

    岚记得自己初学剑时,她也这样握着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只是那时没有这般温和。剑稍稍偏了,她便要敲,打得他的手背红了,眼眶也红了,还不许他把头低下去。

    岚把目光落回书上。

    这一回,他没有急着往后读。

    绢册下方,有一处小字提到了封禁。字写得极小,几乎挨着补缀的针脚,若非方才把那一角展开,很容易便略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鸢正翻检旁边几张自己记下的札子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再动,便放下手中的纸。

    “这里不明白?”

    岚的指尖仍停在绢边。

    他想起昨夜亭中的灯,想起林辰说起辉时的神情,也想起自己替师父说过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鸢伸手,将他面前卷起的绢角压平。

    岚抬起头,与她的目光相遇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光,是从哪里取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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