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籁小说网 > 言情小说 > 九州情缘纪 > 第 424 章 山岚
    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。

    岚伸手压住,在殿门外看完了那一页。上头有些名字被墨迹涂去,又在旁边添了新名,字写得潦草,几处年岁甚至只标了个约数。

    “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鸢的声音从殿中传来。

    岚将纸折好,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他穿着月白长衣,外罩一件浅青色薄衫,发间只簪了一支乌木簪。殿外日光明亮,映得他眉目清润,走近时,鸢先看见了他袖口上的墨。

    “又去替人抄书了?”

    “医馆那部旧药典缺了几页,恰好我那里有,顺手补上。”

    岚低头看了看袖子,笑道:“回来得急,忘了换衣裳。”

    “医馆那么多人,偏会使唤你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忙着治病,我只费些笔墨,不妨事。”

    他将那张纸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方才闻管事落下的。”

    鸢扫了一眼,神情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“你都看了?”

    “看了。”

    岚在案前坐下,犹豫片刻,还是问道:“师父,尊者已经死了,这份奴籍,还要接着用么?”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按着纸边。

    “矿产归属,自有契约可查。至于这些人,若未欠我们的,何必再收进籍里?”

    鸢抬眼望着他。

    岚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避开。

    殿外有人来报,几名掌事已在偏殿候着。鸢让他们等,随后才对岚道:“闻绍急着交差,把事情办坏了。我已经让人调账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封禁呢?”

    “你连这个也听到了?”

    “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岚略带歉意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原想等师父忙完再进来,听到后来,便不好走了。”

    鸢靠回椅中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来替他们求情?”

    “弟子连他们的面也未见过,不敢替谁担保。只是拿旧主的契约继续拘着人,恐怕说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将那页纸往前推了些。

    “还请师父查明。”

    鸢没有立刻答应。

    岚也不催,只坐在那里等。窗边的光落在他肩头,袖上的墨迹干透了,颜色比方才浅了一些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鸢伸手取过那页纸,放进待查的卷册中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,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岚神情稍缓,起身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多谢师父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着急说这些。外面的事,未必都如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要来请教您。”

    鸢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这时候倒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青鸾殿外,长阶沿着山势向下伸去。

    岚走出殿门,风便拂开了衣袖。远处浮峰之间架着宽阔的石桥,桥下云气翻涌,几艘载货的云舟正缓缓靠岸。更远的山腰上,房舍沿水而建,楼阁与花树相映,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响,声音一直传到阶前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住了许多年,仍喜欢下过雨后的晴日。

    水洗过石栏,草木间泛着清新的气味。行至半山,几名抱着书卷的少年从岔路上跑来,为首的见到他,急忙停步。

    “岚师兄!”

    岚扶了一下险些撞到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“慢些,书要掉了。”

    少年低头抱紧怀里的书,后面几个人却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师兄莫留我们,今日又要迟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快去。”

    岚让开路,目送他们跑远,走到书院门前时,果然看见有人守在那里。

    谢明川抱着剑,正一个个拦住迟来的少年。

    “方才在桥上看了多久的鱼?”

    “没看多久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看多久,那半堂课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少年们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岚走近,谢明川瞥见他,便道:“你别替他们说情。昨日才答应我,今日绝不再迟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说情。”

    岚看了看他手中的剑。

    “只是先生已经出来了,你若还拦着,恐怕连你也要一并过问。”

    谢明川回头,果然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廊下。

    少年们趁机溜进去。老者看着谢明川,慢悠悠道:“今日的剑课,还讲不讲?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谢明川连忙跟上,走出几步,又回头冲岚道:“替我把廊下的纸镇带去,前日借了你的,还没还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,再借两日?”

    “已经刻好了。”

    岚走到廊下,拿起那方青石纸镇。

    原本空着的一面多了一枝兰草,刻得颇有精神,只是叶尖处有一道多余的刀痕。谢明川在里面教弟子起势,声音清朗,隔着半座院子都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岚低头笑了笑,将纸镇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离开,在旁边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院中的孩子出身各异,有城中人家的,也有从九州选上来的。刚入门时有人连剑都拿不稳,如今一招一式,已经有了些样子。

    谢明川教得认真,谁的手腕使错了力,便停下来重新纠正。有个年纪小的总跟不上,急得脸都红了,他索性让其余人先练,自己蹲下来,握着孩子的手比画。

    岚看着他们,想起鸢当年教自己用剑。

    她没有这么多耐心。一处错上两次,第三次便要挨敲,打得也从不轻。可等他终于练成,她又能记得比谁都久,隔了几年,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总觉得难为情,想拦,又不敢。

    剑课散去时,谢明川一身是汗,提着两碗凉水过来,将一碗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今日怎么有空等我?”

    “想问你些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岚将炼狱城的事简略说了,没添自己的猜测。

    谢明川听着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
    “真要重新给他们定奴籍?”

    “纸上如此写,究竟怎么处置,还未定。”

    “殿主知道了?”

    “我方才问过,师父说会查。”

    谢明川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便等查明。真是闻绍自作主张,总该给下面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笃定,喝过水,又问:“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?”

    岚望着碗中晃动的水。

    “想亲自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炼狱城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那里刚死了许多人,城都打塌了。你这个时候去,殿主肯放人?”

    “还没问。”

    谢明川顿时笑了。

    “原来先来探我的口风。”

    岚也笑。

    “你若肯陪我,自然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不成。”谢明川朝院中看去,“月底要考校,这几个小的再不教,怕是连上场都不敢。等他们考完,你若还在那里,我便去找你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,我先谢过。”

    “岚兄不如想想谢礼吧,有空回来替我挑两本剑谱。”

    岚从袖中取出纸镇,指了指那道刀痕。

    “也好,正抵你这一刀瑕疵。”

    谢明川看见,伸手便要拿回去。

    “嫌不好就还我,我重新刻。”

    岚收回手。

    “已经送了,哪有讨回去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,鸢回到内院,岚正在廊下试弦。

    琴搁在膝前,旁边放着一卷写到半途的曲谱。听见她的脚步,他按住弦,起身迎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师父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
    “再晚些,你这曲子怕是又弹完了。”

    鸢在他对面坐下,将腕上的护具解开,随手放到案边。

    岚替她挪开挡路的琴匣,问道:“还是上回那一阕?”

    鸢的声音略带疲惫,轻轻应下。

    岚微微一笑,重新坐回琴前。

    起初几声清疏,随后渐渐连成一段。廊外晚风穿过竹叶,鸢闭上眼,手指搭在膝头,听到一处时忽然道:“这里比上次慢了点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急了些,此曲本是讲那鸟翔于林,择木而栖,太过急促不好。”

    岚拨过琴弦。

    “师父那日听完便走,我还以为您没留意。”

    “弹给我听的东西,我何时敷衍过你?”

    岚指下漏了半拍。

    鸢睁开眼看他,他低头将那一节重新弹过,没有接话。曲声一直到暮色落进庭院才停,侍从来掌灯时,鸢摆了摆手,让人先退下。
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岚抬眼。

    “在这里等我,不只为了试琴吧?”

    他将琴放到一旁,坐正了些。

    “弟子想去一趟炼狱城。”

    鸢脸上的闲适渐渐淡了。

    “就为了那些昔日炼狱城奴隶的事?”

    “也为城中的伤者。医馆收了几封求药的信,药已经在备,只是缺人押送。我想随船下去,能帮多少,便帮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安排得周全。”

    岚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,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还未答应他们,先来请示师父。”

    鸢望向庭中。

    隔着一道院墙,外面的钟声传来,悠长沉静。岚等她开口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他愿意下去,也不愿惹她生气。

    “李乘风在下面。”鸢终于道。

    “听闻绍提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知道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一些,便够了?”

    岚没有急着回答,想过后才道:“他既肯出粮救人,此事上,我们应当有话可谈。至于别的,弟子会留心。”

    鸢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拿了粮药去,他便会领情?”

    “未必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伤者肯用药便好。”

    岚说完,见鸢仍看着自己,又轻声添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弟子不会随意许诺,更不会替殿里应下什么。若遇上不能决断的事,自会回来问您。”

    鸢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岚望着她,忽然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方才应该再缓些说。可这念头刚起,鸢便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玉印,搁到琴旁。

    “后日有人下去核查矿场,你随行。”

    岚眼中一亮。

    “师父允了?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把你自己的眼睛带上。少听谁替谁说话,多看看人究竟做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岚郑重应下。

    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玉印,指尖触到鸢留下的一点温度,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,忽然都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鸢见他仍坐着不动,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“怎么,又不想去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岚笑起来,将玉印仔细收好。

    “只是师父难得肯放我远行,我一时倒不知先收拾哪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先把你的衣裳换了。”

    岚低头,早间那团墨迹还在。

    鸢看着他终于露出的窘色,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到了下面,别让人以为青鸾殿连件衣裳都舍不得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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