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安十二年,九月初旬。
赵泠终究是带着九儿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, 重新入住长公主府, 不日萧子安册封九儿为安宁县主,在宫中行了册封礼。
一晃多年过去, 早就物是人非了。
从前纪王妃生怕萧瑜嫁不出去, 千挑万选要给她寻觅一位良人, 兜兜转转,到了最后还是便宜了沈小公爷。
沈非离如今顺位, 成了宁国公。当年和萧瑜助赵泠逃离京城, 原本还以为萧子安勃然大怒,必定要了二人的『性』命,结果并没有。
估计是顾念着萧瑜同赵泠之间的情谊, 萧子安一向爱屋及乌, 遂不肯伤了赵泠在意的人。
众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着,萧瑜同沈非离成亲后, 三年抱两, 如今长子都九岁了,还入宫当了太子伴读,老二是个姑娘, 今年七岁,比九儿虚大了两个月。老三正在腹中怀着,也有三个月余了。
萧瑜怀有身孕,好在月份尚轻,行动还很便利, 一见赵泠,话还未说上几句,眼眶先红了,攥着她的手,埋怨道:“泠泠,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!当年说走就走,这么多年了,一封书信都不写,表姐多担心你啊,怕你在外吃不好,睡不好,怕你热着冻着受委屈,可你倒好,心肠硬着呢,一点也不挂念着我!”
赵泠这些年和谢明仪带着阿瑶一起隐居,根本不问俗事,又怕被萧子安寻到踪迹,遂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写过。闻言,便抱歉道:“都是我的不是,让表姐跟着担心了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在外头成家了,还有了九儿,阿瑶也始终陪在我的身边,也算是求仁得仁了。”
“你还说呢,许温就是谢明仪,谢明仪就是许温,这件事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罢?我之前还奇怪,怎么许温跟传言中的不一样,居然是谢明仪假扮的,气死我了!”萧瑜说起这个就来气,当初她二哥可是相中了“许温”,差点就把她许给他了。现在想想就后怕,即便是赵泠不要了的男人,她也决计不会染指半分,连动动心思,都觉得对不起泠泠。
赵泠苦笑:“我也是在太后娘娘逝世之后,我才偶然发现的,当时境况糟糕,若是被人得知了他的身份,我怕会牵连到阿瑶。”她知谢明仪的真实身份,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知道,也不打算同萧瑜解释。
好在萧瑜不是那等咄咄『逼』人的姑娘,一听此话,立马顺理成章地原谅了赵泠,甚至还拉着她的手道:“算了,木已成舟了,如今说什么都晚了,你跟谢明仪连女儿都有了,难道我还能去当棒打鸳鸯的大棍?我方才见到九儿,总觉得一见如故,像是天生的亲人一般,实不相瞒,泠泠,我家那个不太争气的长子,今年九岁,我打算给他说一门娃娃亲,就相中九儿了,你可认?”
萧瑜同沈非离的长子,单字一个厌,据说是当年萧瑜怀他时,怀得极其辛苦,沈非离自从迎娶她之后,立马收了心,以前的花花草草半点不沾,一门心思就是关门造孩子。
可见自家夫人怀孕如此辛苦,生产那日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足足生了一整夜才生下来,沈非离不喜这孩子,总觉得是来讨债的,遂起名为沈厌。
现如今已经九岁了,若不是眉眼同萧瑜生得很像,估计早就名如其人,被沈非离厌烦死了。
如今骤然一听,赵泠忍俊不禁道:“大夫说我体寒,不容易受孕,今生怕是只有九儿一个孩子了。我是觉得阿厌很好,也想同表姐攀个亲家,但这事得先问问九儿她爹才行。”
萧瑜便道:“谁不知道谢明仪怕夫人?喜欢你答应了,这事不就板上钉钉了?那这样吧,我待会儿把阿厌叫过来,你去把九儿叫过来,两个人以后一块儿长大,青梅竹马,自然而然就有感情了。”
正说着,忽听宫人回禀,说是孩子们在前头打起来了,赵泠一惊,忙搀扶着萧瑜去了后花园,离得老远就听见九儿嚷嚷:“别打了,别打了,快别打了!母妃她们要过来了!”
离得近了,才见沈厌正同一位半大的少年扭打在一起,赵泠不认得此人是谁,但见他穿着一身暗红『色』的蟒袍,隐隐便猜出来了。忙招手唤道:“九儿,快过来。”
果不其然,萧瑜气恼道:“怎么好端端的打起来了?阿厌,快住手,那可是太子殿下!”说着,同左右吩咐,“还不快将人拉开,当心伤到了太子殿下!”
待宫人将两人拉开,赵泠才得以瞧清太子殿下的真容,年龄同沈厌差不多大,生得同萧子安有七八分相似,但比他更俊秀一些,尤其是嘴巴,应该是出至于当今的皇后娘娘。
两个孩子打架,倒也没下狠手,双双挂了些彩,萧瑜心疼自家儿子,明面上虽然责怪沈厌不懂事,可到底将人拥在怀里,低声询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。
唯独太子殿下一个人站在原地,发冠歪了,衣裳也滚皱了,宫人半跪下来,替他整理仪容,他也不吭声,抿唇向萧瑜拱了拱手,唤了句:“阿政见过二位皇姑姑。”
赵泠轻轻颌首,正要出声询问他的伤势,忽听宫人高宣,皇上和皇后娘娘来了,她便抿了唇未言,拉着九儿往后退了一步。
只见萧子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,看都不看阿政一眼,而是径直走了上前,半蹲下来,两手攥着九儿的手臂,低声询问:“九儿,有没有哪里受伤了?快告诉舅舅,身上哪里疼?”
“舅舅,九儿没事。”九儿摇了摇头。
萧子安这才大松口气,忽然转身当着众人的面,扬手给了阿政一耳光,他动作太快,以至于谁也没想到,甚至无人来得及上前阻拦。
阿政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,原本打架身上挂了彩,他都不曾红过眼,当众被萧子安一耳光抽倒在地,当场就哭了起来,恰好皇后娘娘赶来,见状忙护住阿政,口中道:“皇上何必动怒?阿政到底做了什么,惹皇上发这么大的火?眼下这么多人在,皇上打了阿政,实则是打了臣妾的脸面。”
“你还有脸说,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好儿子!年纪小小的不学好,身为太子,居然当众同人打架!”萧子安疾言厉『色』,单手指着阿政,冷声道:“为什么欺负妹妹?朕有没有说过,九儿金贵,不准你过去招惹?有没有说过!”
阿政哽咽道:“父皇,儿臣没有,儿臣真的没有。儿臣只是见九儿生得可爱,所以才上来说几句话,没想到沈厌上来就打儿臣!”
“还在狡辩!”萧子安一指沈厌,“你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不说实话,一并罚过!”
沈厌嚷道:“太子说得不对!原本我跟九儿在那边捞莲蓬玩,太子殿下突然就过来了,抓着九儿的手腕就往上拽,我不让太子拽,他就打我!”
萧子安冷笑:“皇后,听见了罢,一个人说谎,难道所有人都会说谎?在场这么多宫人,随便拉几个一问便知。还需要朕逐一去问么?”
皇后抱着阿政,哭道:“皇上,阿政是什么脾气,难道皇上不知么?他说没有,那定然就是没有。既然是打架,如何能只听一面之词,皇上也好歹听听阿政的!”她来时,就看见萧子安动手打阿政,自然而然以为是赵泠从旁说了什么,以至于萧子安勃然大怒。
赵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凑至九儿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九儿会意,忙跑了过去,拉住萧子安的右手,摇啊摇的。
“舅舅别生气了,九儿喜欢温柔的舅舅,不喜欢发脾气的舅舅。”九儿生得粉雕玉琢,穿着红裙子,梳着一对包子头,可爱讨喜得很,同赵泠又相像,萧子安一见她的脸,即便有天大的火气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半蹲下来,抱着九儿道:“好,舅舅不生气,九儿是舅舅的心肝小宝贝,九儿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九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,用小『奶』音撒娇道:“那舅舅饶了太子哥哥罢,方才太子哥哥只是怕我会落水,所以才过来拉我的。我娘说了,小孩子是不能在外玩水的,这都是九儿的错,如果舅舅要罚的话,那就罚九儿好了。”
闻言,萧子安伸手『揉』了『揉』她的头,微微一笑:“舅舅疼九儿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会罚九儿呢?”说着,他又转脸道:“皇后,你听听,九儿今年才七岁,都比阿政懂事。你身为一国之母,如果连孩子都管教不好的话,那朕怎能放心把后宫交给你打理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……”
“行了,下去罢。”萧子安摆了摆手,似乎一眼都不想多看阿政,只是将九儿抱了起来逗,“舅舅来抱抱九儿,看看九儿重了没。”
九儿怕痒,缩在萧子安怀里咯咯笑个不停,也不知哪里惹到了阿政,他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,转身就跑。
萧子安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曾移过半分,淡淡道:“来人,传令下去,罚太子禁足三日,每日罚抄诗经十遍,抄不完不准吃饭。”
“是。”
待皇后娘娘走后,萧瑜见沈厌也没伤到哪里,遂也不着急出宫,她怕赵泠待在宫里不自在,便陪了片刻。
见萧子安将九儿抱走了,这才拉着赵泠叹道:“泠泠,你也别怪皇后,她也不容易。入宫多年不得宠,虽贵为皇后,还不如后宫几位神似你的妃嫔得宠。太子虽同皇上生得像,可不知为何,皇上就是不肯待见他。这不,今日闹了一出,以后指不定要父子离心了。幸好今日你不曾开口求情,否则皇后指不定觉得你在嘲讽她呢!”
顿了顿,她又叹了口气,“真是冤孽啊,阿政那孩子看着也是可怜见的。回头我定然好好教训教训阿厌。”
恰好沈非离入宫接她回府,萧瑜便牵着阿厌出宫去了。
赵泠听闻萧子安把九儿抱到御书房了,遂要过去领她回府,走半路被皇后唤住。她不解其意,见皇后禀退了宫人,遂道:“不知皇后娘娘找我有何要紧事?”
皇后上下仔细打量着赵泠,许久之后才道:“本宫早便听闻元嘉郡主的芳名,如今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,本宫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回见到郡主这般明艳动人的女子,怪不得皇上对郡主如此念念不忘,连受宠的嫔妃,都同郡主有几分相似。”
赵泠知晓皇后心里有委屈,闻言,微微一笑,淡淡道:“皇后娘娘抬举我了,天底下漂亮女子多得是,如今我已经嫁为人『妇』,孩子都有了,怎可同嫔妃们相提并论。若是无事,我便去寻九儿了。”说完抬腿便走。
“慢!”皇后将她一拦,沉声道:“元嘉郡主,有些话本宫还是要同你说清楚才好,郡主也说了,你已为人『妇』,既然如此,以后在府中相夫教子便罢了,何故还要入宫,郡主明知皇上的心思,难道不怕皇上对郡主旧情未了?今日,可是郡主在皇上面前挑唆,才让太子受罚?”
“娘娘若是如此说,那我倒是听不懂了。”赵泠转过身来,面『色』平静,“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背地里耍手段,我若真想搬弄是非,随便几句话,就能让皇上厌弃你。”
皇后神『色』一僵,攥着拳头道:“那郡主的意思是,偏要同本宫过不去了?”
赵泠摇头,缓缓道:“你是皇后娘娘,而我只是臣妻,无论如何也尊贵不过你去。皇上是我的表哥,即便年少时,对我心存爱慕,现如今也淡了。只要皇后娘娘守住太子殿下,以后何愁不得圣宠?”
“可皇上就是偏宠那几位嫔妃,不就是因为郡主的缘故?”
赵泠道:“皇后娘娘若是如此说,那我便无话可说了。”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皇后连忙将她拦住,咬住唇角道:“元嘉郡主,本宫并无同你作对的意思,还请郡主指点『迷』津。”
“该说的,方才我也说了,只要皇后娘娘守住太子和中宫,皇上终有一天能看见娘娘的好。至于那几位嫔妃,若是不出我所料最多半月,就会被皇上打入冷宫。”
皇后不敢置信,追问道:“元嘉郡主又是如何知晓的?”
赵泠微微一笑:“我方才也说了,皇上对我的感情已淡,自然不愿意再多想起我来,如此一来,又怎么可能在身边留几个长得像我的妃嫔,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?如今我人在京城,这种事情传扬出来,于我的名声不好,皇上这么偏宠九儿,又怎么会忍心。”
如此一来,皇后便明白了,其实说白了,那几个受宠的嫔妃,充其量就是赵泠的替身,现如今郡主人在京城,以萧子安的脾气,绝对不容许赵泠知晓他的小心思,更加不愿在九儿那里落下任何不好的印象。
因此,萧子安定然会想方设法地将后宫的那几位宠妃处理掉,而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,又是太子殿下的生母。
即便不受皇上宠爱,有了太子和皇后之位,又何愁无宠?
许久之后,皇后娘娘才面『露』窘迫地叹了口气:“多谢元嘉郡主指点『迷』津,今日之情,本宫记下了,他日若是有机会,必报。”
赵泠道:“举手之劳而已,今日太子因九儿的缘故受了责罚,我也过意不去,还请皇后娘娘在太子面前,替九儿道个不是,九儿年纪小,不懂事,待我回府后,定然好好管教。”
远在御书房的九儿猛然打了个喷嚏,手里的玉玺就摔在地上,她吓了一跳,神『色』紧张地转脸去看萧子安。
“无事,舅舅帮你捡起来,”萧子安微笑着道:“是不是生病了,怎么打喷嚏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大概是阿娘想我了吧。”九儿边说,边去抓着玉玺把玩,嘟囔道:“舅舅,这个东西是什么啊,好沉呀!”
“这个是玉玺,只有皇帝才能用。”
“那岂不是很贵重?”九儿赶紧将玉玺推了回去,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不玩了,不玩了,阿娘若是知道我偷玩玉玺,一定会罚我的。”
萧子安笑了一下,『揉』了『揉』她的头发,轻声道:“有什么贵重的,不过就是个死物,跟九儿一比,又算得了什么。你可是舅舅的心头宝儿,日后你给舅舅当儿媳『妇』儿,好不好?”
“什么是儿媳『妇』儿?”
“就是女儿的意思,舅舅有好几个儿子呢,就是没有女儿,日后谁娶了咱们九儿,舅舅就让他当皇帝。”
九儿想了想,咬着手指头道:“那太子哥哥呢?”
“你喜欢阿政?”萧子安微微一愣,很快又笑,“这样也好,名正言顺了。”
此时,九儿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,只是觉得如果太子当不了皇帝,那就太可怜了。无心的一句问话,早就注定她同萧政此后,长达十年的纠缠。
当然,这也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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